对于从自己的心腹之地穿流而过的千年古运河，我们常州人是心怀礼敬、宝爱有加的，有的昵称为“女儿河”，有的尊称为“母亲河”，喻意寄情原是极深的。我在常州的运河上登舟过桥，来来往往走了25年，常州的历史和运河的文化在我的心潭中融聚积淀，我渐渐地生出了另一种意象：常州的古运河段，流淌的不仅是常州儿女血汗凝成的丝茶鱼米、财赋商货，还流淌着江南古城的诗韵书声、人文教化；千年读书地的古毗陵，最动人处或许还要数古运河上的千载读书船呢。
远在先秦两汉时代，古常州就形成了崇文重教的传统。隋唐以降，朝廷实行科考举士制度，又开通了南北大运河，这两件大事，为常州文化教育的发展腾飞插上了双翅。从此，耕读传家的常郡子弟更加热衷于读圣贤书，企求通过科举考试显身扬名，报效国家；于是大运河畔涌现出更多的“读书种子”，书声雀起，翰墨飘香，承载着大小儒生上县城府城省城京城求取功名的读书船，桨声帆影，络绎不绝。不知道有多少得中秀才、举人、进士、状元的士子风雅登船，踌躇归棹，在古运河上留下一路风光；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名落孙山的少年、青年、壮年，蜷缩在船舱内黯然返乡，面对运河流水偷洒失意的清泪。
近日读《常州科举三鼎甲》一书，获得了一组数字：自唐至清1300多年间，常州中式的进士达947名，其中状元16名，榜眼11名，探花16名。齐梁肖家到了唐代，读多后裔凭借科考踏上仕途，出现了肖瑀等“一门十宰相”的盛事。北宋大观三年，会试天下贡士，一科录取的300名进士中，常州贡生占53名，皇帝荣赐“推恩诏”，常州博得“进贤”的殊荣，几十年后爱国大诗人陆游还为此盛赞常州“儒风蔚然，为东南冠”。清代恽（南田）氏家族一门科考得中举人、进士47人，“十叶云礽卅登榜，廿载咸籍两传胪”，这副恽氏近园卧云草堂对联，记述的就是恽家在科场创下的奇迹。所有这些科场上的得意者和失意者，哪一个没有在运河古道上跋涉的经历，又有哪一个没有在运河水上留下帆影书声？
在常州古运河的北岸，至今还有两处古代学署的珍贵遗存，一个是阳湖县学文庙，一个是常州府学文庙。前些天我特意寻访了这两处旧学府，瞻仰了至今还不失典雅威严的两座大成殿。据碑记所云，县学始建于南宋，府学始建于唐代，一个是秀才的摇篮，一个是举人的摇篮，在这里读书求进的才子神童何止万千，贡生中后来名流大家的也是星灿斗列，杨廷鉴、唐荆川、庄存与、黄仲则、洪亮吉、赵翼以及从前驳岸、青果巷走出来的众多古贤，都曾经是学署高才、运河骄子。当年一批批赴京的常州举贡，大多是在毗陵驿下船，沿着运河水路北上，在手不释卷、冥思苦想仲进得京城考场的。
古运河东岸的毗陵驿、蓖箕巷、文亨桥，如今是“门庭冷落车马稀”了，可是在前朝古代却是另外一番繁荣景象。“甘棠桥头对鼓楼，木梳蓖箕摇首头；源源客船运河来，都在花市靠码头。”诗中所说的“花市”就是明清时期的花市街即蓖箕巷。这花市街不仅是常州府城的交通枢纽和商贸闹市，夜晚的“文亨偃月”和“蓖梁灯火”更是常州一景。清朝的康熙、乾隆二帝先后下江南时，都在运河的毗陵驿站入城，再至舣舟亭下船登岸，驻跸游览、提诗留句。每逢大考之年，上京赶考的东南各地举子，船行到此，大都舍舟上岸，登上象征“文人之邦”的文亨桥头的文亨亭，在魁星大帝像前顶礼膜拜，祈求金榜题名。而每年四月的院试放考期，常州城就像庆祝盛大的节日，从古运河边的花市街到米市街、豆市街，再到护城河上的文在桥，舟楫拥塞、车马如流，城墙上龙灯飞舞，河面上龙舟竟渡，大街上，台阁高搭，礼炮齐鸣。从城门、水关，到书院、鼓楼、天宁寺，到处张灯结彩，迎接八邑考生。各县赴考的贡生，有车马锣鼓送来的，有背囊负笈走来的，更多的则是坐着小木船从运河上摇来的。在院考的四五天中，大街小巷的酒楼、旅店、书店、茶楼、乐坊乃至妓院都异常地闹忙起来，热情地为考生以及送考的亲友、知县、学政、教授、督学提供服务，趁机赚得盆涨钵满。入夜，停泊在运河的送考船，锚抛帆落，首尾相衔，灯火连片；船舱内童生们还在埋头读经，临阵磨枪，也有的在聆听师长面授机宜，叮嘱激励。此情此景，连运河的水波似乎也受到感染，变得温文尔雅起来。
我每次从怀德桥、文亨桥走过时就会想，古常州所创造的教育辉煌、文风鼎盛的历史奇迹，会魁坊、乡贤祠、传胪里、状元阁中铭记的历代科场高中、功成名就的人文故事，由文化精英们造就的常州人心忧天下、积极入世，以通儒论道、著书道说追求经世致用、治国安民的地域人文精神，古运河是有一份功劳的。轻悠的流水像一卷胶带，记录和见证一代代常州读书明理、治学从政、独善兼济的身影和人格。“东南西北常州人”，即使是现当代，从常州古运河畔走出去的常州之子，像常工院“院士语林”中列名的20多位两院院士，以及其它领域的大师、国宝级的第一流人物，哪一个没有得到过运河文化的滋养哺育，又有谁会忘记老常州之“根”，古运河之“源”呢！
所以，我很希望在运河改道以后，在城区古运河水道两岸，重塑老常州——古运河的历史文化形象，弘扬古运河孕育的常州人文精神，特别要让“千年读书地”的常州与“千载读书船”的运河珠联璧合起来，打造“崇文重教、星辉俊彩”的传统文化走廊，把历史经验和文化精英以名胜景观的形式定格在常州腹地，让悠悠运河的清波和书香常州的文脉，在今天和未来的中吴时空中流淌不息，滋哺润泽斯民，造福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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