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可能是我近30年的生活有12年都在异乡度过,所以,每当我在高速公路上看窗外风景随着车子的急驶飞速后退时,我的心情和感受也会随之活跃起来。平时不爱言语的我,如果身边有个旅伴,也会打开话匣,滔滔不绝起来。是因为离开了工作压力、城市喧嚣、人心浮躁呢?还是因为车子和时间赛跑的幻觉使人心情愉悦?或者因为多年漂泊早把自己完全当作旅人,只有旅行才能给你得其所是的自由与自在? 从姑苏城外文征明、孙子等六古人墓所在地陆墓镇到虞山脚下读书台;从吴地转到六朝古都,从随园到仙林,而今我又从金陵来到龙城。如此数来,人生如旅、异客异思不可不说是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12年读书生活、12年游子心情,而今每次回家,前一晚,我总是很难入眠。辗转反侧,不怕误点,不因归家心切,只因那由“家乡”一词而来的反复思忖。思己思人、索家索地的情愫,使你久久不能平静。我的家乡,姑苏城外一个非常普通的小镇,记忆中的她是个标准水乡,春申湖、阳澄湖、巢湖、鹅湖近在咫尺,乡间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人们生活闲适、生命自然。听着苏州评弹长大的我,有着许多和钱穆在《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中书写的无锡荡口老家类似的生活。和荡口隔着一个鹅湖的小镇,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记忆的家园。记得读研时曾胡乱写过一个小诗:赶着鱼儿/一次又一次来到/那曾经/嬉戏的地方/却总被/那无情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淹没/淹没,又打醒/故乡的水啊/你何以/如此及时/如此清冽?孩提时摸鱼、捉虾的快乐,伙伴们同谋作弄老师的壮举,逃课赶庙会为瞒父母而编造的谎言,都如电影般,在那归家前的夜晚于眼前放个不停。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读私塾的老人对我们说,“喜欢山的孩子老实,喜欢水的孩子聪明”,当时也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知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那是读中学以后的事情了。那时,我们听了老人的话,还真以爱水者聪明自居呢?平时,我们最喜欢在泵站抽水灌溉时,看到水一从泵站水池里冲出来,就争先恐后地跳进去,让那滚滚的水流裹挟着自己在宽大的水渠里一路奔腾,那种酣畅、那种自在着实让人神往! 而今归家,屋前屋后工厂满地,在工厂和村庄之间,你能看到为修厂区道路而挖出来的许多五米多深五百米见方的大水坑。水坑无人养殖,因为不管新河还是旧渠,它们都已一概成了酱油汤。那儿时常常困绕着我们的景象,就是当你站在高处俯瞰全村时你看到的东西绝非书本上或者老师教给你的“一条小溪穿村而过”的水乡,而是“水网密布中几个零星村庄”的泽国。那种不是土地包围河流,而是反过来众多河流包围零星土地的感觉,使村里的孩子在洪水到来时,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我想现在的孩子是永远也无法体会了。现在的我,站在村子的最高处,看整个村庄,它犹如一具散架的尸体,被一条条水泥马路切割开来横呈在那里,宛如一个四不象的怪物在那里流淌着怪模怪样的血,多么恐怖!年盛一年的开发,很多亲友搬了出去,他们来到镇上住进了现代化的小区,开始了所谓的“新生活”。而留下的人,则将房屋向阳一边打开,把它们一块一块地出租给外地打工者。如此这般,我的“家乡”似乎早已成了九霄云外之幻境,而归家一举,也几乎成了多余! 可是,每次回家,看着母亲头上的白发一次多于一次,眼神中的苍老也一年增似一年。我的回家,也早已经成了父母唯一的乐事。只要我回来,他们就忙里忙外、说长道短,乐此不彼。此中心情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却也是长子的我,何其复杂、何其凝重又何其突然!我想,这时的心情,只能用大地的厚重,用生生不息之精神在上一代人与下一代人间,通过生命的默默无语进行传递时,你作为生命交替的亲历者,才能真正有所领悟。 当我离开南京时,我对家乡说:害着乡思病的我/在异乡的天空下/做着一个又一个/乡思的梦/醒来时/片刻激动/我/迅速记下这些许/支语/我知道/我/想家了/在这陌生的夜里/她/亲近又辽远! 乡思,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有一种回忆在等着你,就象那村里的老人,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游子的归来。乡思,由归心似箭的急促到人心责任的凝重,从避风港的寻求到四处为家的从容。乡思,她已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感情,而是一棵不断生长、枝繁叶茂的大树,她标示着生命的成熟,也蕴涵着瓜熟蒂落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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